我想要酷一點。

現在這樣講,好像有點過時了,就像之前有人會學馬蓋先說「帥啊!老皮!」,或是把車子叫做「伙計」(啊!我好像透露了我的年齡?!)之類的,在當時聽起來很帥的字已經過時了。

可是我還是想要酷一點。

酷一點是什麼呢?也許,是更像大人一點吧,即便從年齡上來說,我的青春差不多已經凋零……。

這次工作上被調組,我算是人在家中坐,禍從天上來。這麼比喻也許有失公允,基本上我還不知道是福是禍,原因很複雜,簡單的說因為一些狗屁倒灶的原因,同部門另一組有位女同事最近會離職。

我不說要離職,而說「會」離職,因為她算是半被逼走的。那一組的主企劃對我來說應該可以算熟人,但我沒和他共事過,隨著他們專案的進行,這位要離職的女同事發現他行事比較沒有調理,很多事都打著因地制宜的招牌,卻行摸魚之實,她是有遊戲熱血的人,就一件件把那些因為摸魚而沒處理好的事撿回來做。

這算她不幸的開始吧……,此後做得好的就算成企劃負責人的功勞,一有問題,立刻就推往她頭上。

就整體情況來看,我們不能說她完全沒有錯。來公司沒多久,她就和同組的另一位資深企劃交往了,自此兩人常常遲到,雖說沒有早退,卻也常常一起不加班。加上她老是撿上面搞爛的東西回來補破網,自己負責的部份也就零零落落總是沒有處理妥當。以她的角度,也許她把對專案比較必要的事情先處理好,但這些功勞往往又不算她一份,於是在部門主管的心目中,她的形象就越來越差。

我曾經和那組人共事過,所以也聽了不少認識的人傳過來耳語,那位主企劃爭功諉過的行徑不是一人兩人來抱怨,一個上司當到横奪屬下的功勞還被發現,我想他還缺乏一點當主管的手腕。

當然說得出這句話可見我也不算多善良……,所以天譴來了。

總之一陣混亂後,形勢變成女同事非走不可,然後下一個進去的人,本來是跟我同組的一位新進男同事。沒想到那組人討論到這件事時一聽到是他,一致表示他們不要,當然原因我也知道,而他們又想從企劃人最多的組別挖人,狀況很明顯,就是我。

那天我差點哭了。

我難過是因為我的主管真的來問我這件事,我從來不知道我是個擁有義經那種愚忠式浪漫情懷的女人,但問題被提出時我的確感到被傷害。這個消息我早就聽到風聲,我卻偷偷希望我的主管拒絕,雖然跟著他工作很累,讓我從一個健健康康的人變成天天失眠耳鳴又心悸的歐巴桑,可是這個小組創立時,我就加入了。

我是笨蛋。

現在是二零零九年,還有人會認為自己要為主子著想,應該說還有人會在辦公室裡覺得我是誰誰誰一路帶出來,所以我是他的組員的人真的是笨蛋。

看大河劇時我居然還罵義經愚忠……。


回到女同事要離職的事。

主企劃搶功的事情當然還是被吵開了,一開始看起來兩邊都有錯,就道義上來講,主企劃的行徑更是差勁。

可是部長後來卻一路挺那位搶功的主企劃。

原本我只是隔岸觀火,所以主管一向我提我就拒絕了。

我很委婉,強硬本來就不是我的風格。我問他:「我可以選不要嗎?」

即使我的同人文裡,不管總長還是翅膀,都是勇於說「不要」的人,現實裡我卻是個膽小鬼。

我的主管還是接收到我的訊號了,我想大概是我太少拒絕他,讓他發現我是真的想反抗,他又去和部長談了一次,換來的結果卻變成我被叫進部長室。

被知道也沒關係,其實我很害怕這位部長,在內心裡我並不覺得自己弱勢,但在某方面來說,我知道自己差之千里。

我怕他,我怕他的眼神。

他的眼睛並不大,可是總是有種不知道在算計什麼的光芒,他也喜歡讓我們覺得他高深莫測,也許這是他的帝王術吧?尤其笑的時候,笑容陰側側的,有時我覺得他的眼裡並沒有在笑。一進公司我就不喜歡跟他獨處,更難聽的說法,我害怕他的城府。

那天被叫進去,多半是部長在講,我在聽。談到那組的狀況,我很坦白地說我不想淌渾水,因為我的個性應付不了,我知道說了也沒用,但我想讓他知道今天我不是自己想要跳進去的。

於是他開始威脅我:「你知道嗎?其實我用人會看他的優點。」

他說得很白,他選擇的是有能力的人,所謂的個性好也許能被視為一種能力,但他要的是有衝勁和企圖心,即使這會破壞和諧也無所謂。

當時這種是非不分的說法我不能接受,雖然表面上我沒什麼意見,但心裡很不舒服。


直到後來有同事來跟我聊,談到那位要離職的女同事。

「你知道嗎?其實一開始部長沒有表態要挺誰,但是有天他花了一整個晚上看他們公電的備份文件,後來就開始挺主企劃了。」

因為部長發現,那位女同事開的文件他看不懂。

我突然了解,也許該說,我太晚了解這樣的事。


事情發生時,我看對錯。

就道理上來講,女同事是無辜的,主企劃搶人功勞又推卸責任,是非很明顯。

但部長看的是功能。

他不是法官,他的工作並非主持正義,而是為公司謀求更大的利益、為自己掙得更顯眼的業績。

他的目標不是把部門變成一個互助溫馨的小窩,而是想辦法榨出最大的產能,讓他的業績更亮麗。

他的產品是商品,遊戲好不好玩並非他的重點,能大賣才是。只是正巧好玩的遊戲才能賣錢,他才需要重視這件事。

所以,他留主企劃。

至少主企劃有心想變成一個受上面歡迎的人,即使他不擇手段,這點還是讓這個人可以為部長所用。反之一個開不出完美規格書的女企劃雖然一直很認真,凡事以專案為重,不過她顯然只會為他帶來麻煩大過實績,部長沒什麼留下她的理由。

善良、正直和誠實其實不重要。

體貼和合群其實也沒那麼重要,只是剛好這會讓工作順利,所以有了重要的假象。


我就是因為不知道這點,才會這麼痛苦啊!


施力點錯了,雖然我老是說自己老了,腦袋裡卻還是那種「讓我們一起向夕陽奔跑吧!」的想法,總覺得一個小組就是要很和諧,即使壓抑個人,也要讓大家合作,讓產品更好。

但那是錯誤的,我的意思是,在道理上,在從小到大我們的教育裡,甚至灌籃高手的漫畫裡,我都應該是正確的那一邊,但我是錯的。

道理並不是衡量的標準,利益才是。

這裡不是學校,這裡是社會,真實的成人世界。這裡是公司,一個以營利為目的單位,一個我賣專業,他出錢買的地方。

我醒了,雖然很痛。

不過也許可以說是很痛快。



那天同事提醒我過去那一組要小心點,一個弄不好可能會一直陷在那裡,我笑了。

同事嚇一跳,以往我會大驚小怪,緊張兮兮,這次卻一臉不在乎。

「有什麼關係?大不了我轉組、調部門。」

「你又不是不知道,在這個部門要調出去有多難。」

「我不怕,不讓我調大不了我走。」

「……。」

我醒了,對不起。

「我又不是沒人要,工作態度我自認不差,能力也很好,我不怕出去沒人要。」

這和我平常形象不合,不過,很抱歉,我真的醒了。

「現在我在這裡,不是求他給我工作,是因為這裡薪水福利好,是『我想』留在這裡。哪天要是我真不爽,大不了走人就是了,反正我的確有能力,才不怕沒人要。」

同事被我嚇到,真不好意思。

可是我突然不生氣了,有什麼好氣,有什麼好害怕?

這是現實社會,我本來就夠聰明。現在,遊戲規則我也知道了,那就來吧!


最後,我還是哭了,讓我落淚的是一個小小的插曲。

那位要離職的女同事有天偷偷來找我。

「我覺得,你不要太難過。」她說:「我早上正在討論工作,突然看到你們家老大來跟我們家老大講話。」

這可稀奇了,我的主管是部門的明星,而不巧她們的那位也是最近很受竉的一位,一山不容二虎,雖然沒明著來,大家都知道他們水火不容。

「他說:『XX(我的名字)不是因為討厭你們才不想過來的。』」

我目瞪口呆地聽她講:「他說:『這次調組,她受傷的是心啊。』」

我的主管很認真地請對方以後要好好對我。



我躲進洗手間裡,哭了。

我的主管是我看過最入世的人。他長袖善舞,所有事情都考慮上司的看法,一切以前途為重。他能力很好,但政治力更是強得不得了。

可是這次他為我去說了兩次,我不想調。

部長問我是不是他管不動我。


喵的,電視最常用這招,一個一直很自私自利,很壞的人,只要做一件好事,真的只要一件,你就會很感動。

感動到覺得原來我辛苦他都知道。

他喵的他真的很過份很過份!

過份到讓我他喵的覺得,原來,我這段傻日子沒白過。


他喵的讓我不知道,拉不下臉的我該怎麼對他說……

「他馬的謝謝你!」



他是大人了,他變成大人很久了,他有家庭,也有小孩,他一直想升官,這些我都知道。

今天我也變成大人,讓我學會這件事的人裡面包括他。


但謝謝你。

時候到了。哭完,我就要變成大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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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眠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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